其實一切比櫻井想象更早。最開始不過是場感冒。
遊戲通關二宮滿足地輕嘆一口氣,轉身翻開手機檢視mail,果然是同一個名字:櫻井,櫻井,櫻井。“記得不准不吃飯。牛奶在冰箱里。”“話說我剛才打了個噴嚏呢難道是你想我了嗎……玩遊戲時眼睛離遠一點不准弓背玩一個小時休息十五分鐘知道吧不然你變成老頭子就拋棄你~^0^”莫名其妙自high起來的專制口氣,baga式無標點敘述法;最末一條是兩個小時之前,“這么久都不回信你一定又把手機調靜音了(哀怨)哼晚上回去要好好懲罰你還有不准坐在地板上!!!感冒了怎么辦你嫌我的床不夠硬么……”喂誰像你這么白癡啊~忍不住對著空氣吐槽但停頓三秒,還是站起來走到陽臺上。秋天的下午三點,陽光非常透明且溫柔;喂喂某人這種文藝時刻人比較喜歡告白而不是你那些莫名其妙的關心與威脅好不好……而且啊,其實是翔桑比較愛用繪文字吧……笑臉什麽的,和他完全不搭啊。二宮忍不住又小皺了下眉頭,但總之,還是回信說,哼,晚飯我要吃漢堡肉你路上順便去下超市哦還有新一期JUMP不要忘了。
說不定是某人期待了很久如獲至寶的短信呦。暗語嗎?就是,知道了放心啊等你回來……的意思。
嗯,其實最開始也是感冒來著。
身為徹頭徹尾宅男一枚,雖然偶爾也午夜兇鈴抱怨說啊啊啊我寂寞啊戀愛的人好無恥竹馬/Captain快來讓我咬一口~但總之基本上二宮和也同學還是非常開心地享受著御宅生活的。Game人生,不就是他嘛。就是有一次,宅在家中三周有餘生活全靠外賣和網購,卻因為睡覺忘關窗莫名其妙感冒而且冒到了吃藥也沒用索性不吃藥的程度;開始發燒,縮在棉被里繼續遊戲;如此崩壞的人生在一天后終於被好友打斷:松潤砰砰砰半個小時敲開門,黑線說喂二宮和也你到底在搞什麽再讓我家Satoshi這么擔心我饒不了你!松潤帶來了相葉牌家庭料理、果凍、酸奶等等等等,又去超市買來感冒藥和體溫計。燒已經快退了嘛,37.9°,他偽裝無辜看著松潤說我現在很清醒啊沒吃藥不是也快好了……松潤打斷他說,既然好了,那么來吃飯吧,朋友生日。大S怒了的時候,往往是最平靜的。
明明不是他的朋友可是也以告別Otaku生活改邪歸正的名義去蹭飯了。不算蹭飯的是不是,櫻井翔他知道的啊,唉松潤竹馬嘛,慶應畢業的那個,松潤口中又精英又呆簡稱精英呆的。哦據說笑起來還一臉倉鼠樣。二宮心裡慣性吐槽,又想一直來往的只有那幾個人,竹馬家潤智家,蹭飯圈子也要擴大才行啊……旁邊松潤說,今天不准喝酒,知道不。
於是,ma,就遇到了。
櫻井肯定不知道,那晚上他在被介紹時習慣性露出倉鼠笑容時對面那個長相酷似柴犬臉紅紅眼亮亮的人(他在發燒orz)是怎么回事;喝酒時那人一臉不情愿仍然喝著果汁而臉卻越來越紅了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彆扭起來一個人躲在角落不和任何女生搭話是怎么回事;對他愛搭不理還大大咧咧說啊我就是來蹭飯的~喝咖啡時卻突然嗆到,是怎么回事。
天照大神保佑他都已經忘清光了吧。
那天晚上,回去自己的住處第一次覺得,啊,稍微有點寂寞呢。碼簡訊給松潤說,今晚料理好難吃哦我最討厭蛋糕浪費掉了而且人那么多以後不要再拉我去了,哼。哼就是謝謝。等了半小時松潤才回信,熟悉他嘴硬脾氣地照舊是那一個字,“切”。二宮扔下手機,有點怨怒想著爲什麽你們都這么忙而且爲什麽這么忙還要叫我去吃飯打破我御宅族單純樸素一直線的Game人生!熱度又有點升高,明明沒喝酒的,鏡子里看見自己臉還是很紅。他拉上窗簾,許久以來第一次在凌晨三點之前睡著,且做了夢。
相遇這樣的事情,到底意味著什麽呢。後來的熟識乃至其他都是不太放入期待、奢望和計劃的。在不知道要怎么選擇、選擇了又能怎樣的時候,二宮以一向的散漫無所謂態度自我安慰,至少可以選擇不選擇。因為一直也非常清醒,雖然很快就確定大概是喜歡,但喜歡什麽的……又能怎樣呢。二宮其實是有點茫然,一萬年前就知道自己不愿意為誰改變自己,是說生活方式之類的這些那些;但後來他簡直被這樣的自己驚醒:何以突然開始考量這些、原以為一萬年也會不耐煩去想的事情。
以及後來,怎么就有了計劃期待與奢望之外的後來。本來不是簡直生活在雪洞的恒溫動物嗎,似乎第一次見到櫻井,之後就持續低燒。變得稍微有點軟弱,藉口說感冒一直都沒怎么好賴在潤智和竹馬家吃早餐午餐。那樣的軟弱與漸漸失控的寂寞感令人慌張,本能要做些什麽來抵禦。
是秘密。擅自定義了秘密,就每次都儘量不喝酒因為怕克制不住自己,想要懷抱著這樣的秘密化成貝殼沉入最深的海底也好。秘密之原由,并非羞慚或其他,只是,如果真的告訴了其他人似乎自己就全盤輸掉了;或許會不甘心,因為啊對方那個人也太遲鈍了一點吧。特意挑了白色情人節那天補送的生日禮物你以為只是玩笑嗎……每次聚會都會很巧地遇到後來乾脆變成固定的五人聚餐而且頻率由兩週一次變成一周三次也不只是巧合而已啊;彌生月里大家一起去賞花櫻井笑著說花瓣落到你頭上了就靠近過來,何其唯美白爛他都想喂看在你這么有情調又有演技的份上如果要玩言情多拉瑪就、就勉強配合你一下好了可是對方真的只是正直地撣下花瓣而已。還有排了三個小時的隊幫他買了新發售的遊戲又送到他家樓下來真的只說句好好玩啊就走掉……種種讓他想要怨念又甜蜜地說,你,也許,真的,大概,應該可能,難道沒有是……喂你真的就不能說一句嗎?
爲什麽廿余歲了還要玩初戀這些。心跳加速。等待。徘徊。彷徨。還櫻花樹呢,簡訊都沒有他簡直怨念想難道櫻井翔先生我要給你送愛心便當折告白紙鶴嗎?他想用最剽悍口氣說喂你知不知道,小爺看上你了你明白該做什麽吧。他佯裝坦然(對自己)承認自己對那人有不可明言慾望,想要親吻他手指,夏天陽臺非常涼爽空曠他想要在此與那人擁抱。自從那一次他從他手中接過遊戲套裝、碰到他同樣莫名其妙出了汗的手心,他就這么想了。
總之有那么半年時間。或許更久,不記得了。回憶時稱之為魔術時刻(好吧其實是魔鬼時刻)的,持續不停無論如何也遏止不了,燙到自己逐漸習慣燙傷狀態的低燒。直到半年後一次,就是那次,莫名其妙覺得再拖下去要死掉了那種倉皇躁郁,完全自暴自棄地仰頭喝光一大杯酒。大家都醉了不是嗎。之後的事情他就都不記得。
但他記得櫻井家那個超像門鈴的樓梯燈開關。他摁來摁去,把全身80%的重量都壓在櫻井的右肩。燈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不能自控說著Sho桑我一直一直都如何如何,聲音其實很小他并不知道;半醉半醒,如夢。意外發覺櫻井的手有點顫抖。他轉頭可以看到他的嘴唇。不過一霎那,燈又亮,又暗。燈光明滅里櫻井鎮定自若找到了鑰匙打開門。他們進去,關門,來不及開燈他就吻他,一片黑。但他像終於知道了什麽而且這答案難道不正是他無意識期待許久那一個,於是連喜悅都變得遲緩起來;他吻他的額頭,他的手無意識搭下去後知后覺被那樣的觸碰驚嚇到;吻變得狂亂,櫻井緊緊抱住他重重咬了他的下唇。非常炙熱,在那熟悉的、每天伴著他獨自入眠的熱度里,他無比安心地繼續醉話,緊緊回抱住他,並且掉了眼淚。
他記得櫻井說,不要哭。
醒來還有點以為是夢,但手心的黏膩觸感無比真實。雖然沒有做到最後,他還是有點莫名其妙彆扭且難得文藝地玻璃心起來。但櫻井比他早醒,見他醒了,同樣羞澀但無比堅定地,說早安,說Nino你醒了好遲啊,試圖開個玩笑但好像氣氛又變冷了。他還猶豫要不要吐槽的時候,櫻井輕柔地扳過他的肩像宣告什麽,他也就分外馴順地轉過身來。
從來也沒有吵過架。非常依戀親吻擁抱等等,在最最高溫的時候,總是覺得這樣就好,其他什麽都不需要。
真正H是之後幾天,潮漲,不如此高溫無以退卻。彼此都是第一次,類似相偕探險。最開始櫻井有些猶豫,拿出RHJ又覺得囧,兩個人都笑場。如此KY,停頓時間也太久太漫長;但其實好合拍,進入時疼痛超出預想但他盡力舒展眉頭,他曾讓他想要次第親吻的手指在他身體流連迤逗,時快時慢時輕時重,如泣如訴敲擊出意外灼燙的音符。最後旅程結束,他握住他分身。而他吻他,吮吸他唇舌,手指插入他頭髮又落到他脊背劃出印痕,最終他以不自知的欣喜熱度迎接了他。最後一刻,他轉過頭,見床側桌上那束瓶花,不搖不晃;他悄悄張開眼睛看他沉醉的面容。他閉上眼,內裡更低更低但一直燒灼的熱度,閉上眼睛非常寧靜。如夢。
最最高溫的時候熱度大約可以把兩人都熔掉。那種消耗一旦意識到,其實是非常令人訝異。每天膩在一起,櫻井翹班,他也暫停了一直在做的網路工作;颱風天的冷與甜蜜,被子在轻微的动作中滑落,伸手拉上来不久又滑落,不停重复着。一同外出,開車經過十字路口,紅燈等綠燈時他都側過身去吻他。要kiss嗎。來kiss吧。二宮喜歡的歌。
怎么就是那樣的末日之感,盡情如末日臨近;世界末日沒有來但兩人都太清楚長久的微小可能。沒有誓言。櫻井說結婚吧他就笑笑說好啊,沒有下文。他覺得再繼續說下去自己也要當成是玩笑了。不說,其實又是一種不能言明的重重失落。後來,就是那樣的失落,越來越巨大讓他完全喪失了抵抗的力氣。
持久高溫。言情小說里說某某某,對你的愛情像是一種病呢,說愛情是否又太重了。因為胃痛被要求喝牛奶,每當這種時候如果耍賴,櫻井橫眉立目起來的樣子好像倉鼠啊;還有,秋天下午會碼簡訊提醒他加大衣,沉迷遊戲太久了乾脆把他拎到床上PSP扔到床下去。或者,把他壓在墻上Kiss的時候會記得用手抵住冰冷的瓷磚。種種種種,不切身就無法得知的,令人變得害怕起來的溫柔。二宮自知自己靈魂中那一點無可救藥令人髮指的逆反之心。越來越明白的是,每當這些時刻,二宮就暗自渴望病好。
而且總會有很多事與愿違不是嗎,總會有事情,和預想的不一樣。二宮不愿承認自己預想了櫻井怎樣,他們都極其狂妄而驕傲地,說是你就好,是你怎樣都好。直至後來種種疊加到負擔不起。不吵架。分開就不見。不聯繫不質問不肯怨念。最後一根稻草,是冰棺還是世界末日呢。他們的世界末日其實沒有關係。以前在朋友聚會時說過的,櫻井是要工作,世界末日的最後一天,工作著在工作中就,咚地一聲死掉了。二宮更簡單,要把遊戲持續到世界毀滅的最後一刻。所以他們的世界末日,并沒有肩并肩死在床上(瓶花花瓣落下來)、攜手逃到宇宙去或者以擁抱的熱度(高燒的熱度)融化冰棺最終以kiss的姿勢,被掩埋在毀滅的世界最盡頭。二宮想,如果確知不可能那樣子,就要讓自己徹底的、清清楚楚明白。
如果年深月久如持續低燒。又一次吵架卻沒吵起來最後連冷戰也不算的,禮節性擁抱親吻說晚安各自翻身睡去之後;二宮突然知道,不如索性徹底斬斷離開。并不是耐心耗盡但是如果要靠耐心維持、繼續,或僅僅是互道早午晚安。要動用耐心兩字,都已令人難過。用耐心還可以維持很久,但明明確知自己仍長久灼燒卻只能用耐心之類來對待、尤其是對待櫻井而不是別人,二宮突然明白自己的不甘心。
即使是那樣的灼燒,非正常高溫狀態都無法融化冰棺嗎。還是,他越來越清晰感覺到、等待對方前來救出他(或拯救兩人關係)的冰棺,對方始終無感呢。這等待注定無望。二宮忽覺如夢初醒,醒來雪後清晨。一切未免太清白明亮讓人灰心。
而此時還是漫長夜。二宮看著銀藍色天花板,意外地高而且遙遠。決定走,再不走兩人都不是自己了。而一旦念及離開,除了意料不到劇烈心痛之外,他暗自對自己說多么好又可以回到過往一個人的生活。重複多遍想讓自己去懷念竹馬家的地板和松潤家好大的畫室。聽見櫻井濁重的呼吸聲,突然明白他并沒有睡著因為櫻井自己都不知道只有二宮知道,他真正睡著時其實好安靜。抱著他,手勁穩,呼吸都很輕。
二宮想要否轉身去抱他但是好像事已至此做什麽都沒有用。他最終沉沉睡去,手放在左胸,可是一夜沉沉,并沒像以往那樣做噩夢。
走是之後幾天的事情。最後一次擁抱之後,他相信對方完全明澈他的意思。明澈到不必說,這樣的默契,又是否值得驕傲或心酸。
根本也沒期待什麽Happy Ending吧;走之前他環視空蕩冷寂的房間如同回顧短暫的同居時光。說來不是不明白櫻井的避而不見,自己何嘗不是鴕鳥主義而且鴕鳥到根本不愿承認。有點期望如果下雨,是否可以稍微延緩自己親手決定的結局。但總之并沒有。二宮覺得如果等,簡直也太沒有姿態。到最後他想即使櫻井不知道他,他也想讓他知道他的姿態。不必記得,他把一切清理乾淨。最後他拎著三個包去拿牛奶發現那簡直是不可能任務,只有吩咐前來車接的松潤把牛奶放回冰箱。
走後第二天,果然意料之中高燒起來;是身體繃緊太久終於斷掉,那種狀態。從來就是,小時候每次期末考之後都非常盡情大病一場,自我安慰。他躺在竹馬家什麽都不能做。身體極熱又陣陣冷汗,心裡卻覺得輕省。想象之中若燒盡,如癲癇病人放電或用念力劈碎自己,那么就碎了也好;如果沒有,如果燒退如大病初愈。到底過後會怎樣,二宮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一個人捱過這一場。就像暗自期望櫻井翔,期待他什麽都明白了而自己捱過他自己的。感冒除了發燒還有什麽其他症狀?他就只是燒。宅在(自己或別人)家裡快把自己燒成最凝定一塊骨瓷。如果燒退後就全數淡忘掉過往前塵,只能令他看低他自己甚至櫻井。盤腿在竹馬家的木地板上繼續玩著遊戲,二宮心想,某人一定不知道自己竟然爲了這些動了這么多心思,走了神,Game over。
來來來我們來玩生病的遊戲。如果真能像以前笑眉笑眼cosplay時說的這樣輕省似乎會比現在好。凌晨的時候仍然失眠而且再燒,也不再有曾溫柔撫過前額或拍著後背那雙手;但總之,他漸漸好起來,燒漸漸減退。直到一天,又到初秋,他醒來簡直像重返這世界。人燒完,形銷骨立,但溫澹如此,避開了沉墮與遠離。
聽到不知名的歌唱好きだよ 大好きだよ,突然覺得很累就在街道的角落蹲下來。像是心裡破了個大洞。二宮何嘗不知道,他燒完了平靜下來但心底破掉一個大洞。
沒有說出口許多告白,醉酒不算。全世界最喜歡你了。我愛你。想見你。種種種種,二宮以最寧定心情說,他發現,并沒有過期。
於是許久之後,有天他在街上遇見了,櫻井。二宮和也突然明白了爲什麽,在離開之後為何還要在這城市待這么久。
如果同居一城而不能見到你,想起來,總覺得很是悲哀。
不是嗎他竟如此篤定,不知怎么就相信他聽得懂他們之間的暗語。
於是他靜靜走過去直至他面前。不是退燒很久,秋天了手就有點涼,也很久都沒有放進過別人的大衣口袋。
他說,翔桑,好久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