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題的是他自己。他忘了。
曾經他還認識一個女生。如果有可能,他真想把她禁錮在自己生命的某一斷面中。最好是夏天,白晝較長久,陽光仿佛可以隨心所欲調暗。那是時隔多年之後他已記憶模糊、而女生也無從證明的夏天了。他禁錮她就用細密髮絲結成無形鎖鏈綁她(耳邊聽到她清涼笑聲,他也心底一緊),毒煙熏啞她(她那柔美呻吟),低頭吻盡她全身血色。如此如他所願,她就永遠留在他生命里最豐美的那瞬間。
這樣你就逃不開。但他沒想到的,終於也有人提醒了他,——你還不明白嗎,提早走開的、扔下她一人獨自在荒島面對腥鹹海浪把眼淚流盡最後變成埋骨叢林(“野草成林最後渺無人煙”,他說,他少年時就好笑地背誦過。)的,是你啊。
他一個人也竭盡己能,用遍奇技淫巧做了條粗陋的木筏子。(要不是小學勞技課老師是個美麗的中年女人,他根本連如何打死結都記不得了。)他還登上島上唯一的小土丘(那時她在他轉角60°的樹下陰影,微微側頭微笑目送他),雖然起初弄反了南北方向但也只迷糊了一個時辰。他辨識星象、洋流、季候風,在島的西北方找到一條淡水溪流,也沒忘記採摘野生蔬果(他喂她非常美麗的聖女果,嫣紅如她甜蜜的雙唇)。他忘記了他離開那天,有沒有記得和她道別。
但他記得她最後那個仰面向他,一如往日的溫柔笑容。無論怎樣都不會反抗,只會更加溫柔對他的女生。她在那個昨日之島上血肉模糊地笑對他,令他本能覺得這樣也好。這樣最好不然他簡直無從想像,他能怎樣不令自己難過,當不得不與她分享自己之後那單薄蒼白的人生。
他一個人的時候他可以想念她。此刻霧氣散去,走到岔道口女生向他微笑揮手道別。啊他原來一直都想念她,那個誰那最後的笑容。他根本無從記得之後,他離開之後,他不再親臨其境的之後還會有些什麽。
那麼最後的問題是,他一個人的時候才顫抖地想到,問題是最起初,她是如何又爲什麽跟他來到島上的呢。
